春天到了 还没睡醒

【羡宁】梦里来客

我來掃雪坑了。
其實cp向並不明顯,算是兩人中心,寫的倉促,後面有點跑火車。





三元配三官,天官赐福、地官赦罪、水官解厄。正月十五,元夕佳节,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,小街巷里糖化彩灯应接不暇,至了河畔,卖花灯的小贩也密集起来,河边人群簇拥,民生百态,皆在今晚向天公一齐讨个彩头。

难得重节,这情形倒是热闹,但魏婴生前没少出来鬼混,姑娘的花裙摆都看惯了,至于小打小闹都难以入眼。他一手揣在束腰的带子里,百般无聊地打呵欠——蓝家一帮子小后辈早被使唤走了,只留下温宁陪他。温宁又不必吃东西,住店时候都不留在他身边,只远远守在郊林里。

这方才过了除夕没几日,他这辈子已经死过了一趟,阴阳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愣是没收到过一张纸元宝,这时也自然寻不得人团圆,更是懒得一人吃一桌子酒菜,揭伤剜骨,无端生来落寞。

不过时辰尚早,闲游都比回店与空房大眼瞪小眼来得好。魏无羡不嫉团圆,虽然不得大彻大悟,但好歹也是做过献舍才能召来的凶魂恶煞。时值当下,形单影只的估计只有孤魂野鬼,传说中的凶魂恶煞魏无羡吊儿郎当地拎着壶小酒,沿着河堤走了一路,直到岸边的灯火渐渐稀疏下去,路过早打烊的店家愈多,在城郊边抓瞎碰上了最后一家明灭闪烁的店。

可见是节日做做小业卖河灯,开的也太过偏僻,都不见店家人影。魏无羡见一路走到了头,只得百无聊赖的转身原路返回。步子还没迈出去,背后却是兀地传来一声“公子留步”,跟夜里的猫叫一般,柔柔弱弱的姑娘声音。

……你当是花坊的姑娘揽客呢?他心里诽谤道,手插在腰带上像个十足的无赖,扬声反问道:“怎么?”

这花灯摊乍一看没人,实际正座儿上蜷着个破棉布团子,半大点儿的姑娘,比划一下还没魏无羡裆高,编着花团一样的头发,三魂七魄齐活儿,好歹是个人……就是眼睛沉墨似的,像是两颗皂角籽,黑的摄人。

姑娘眨巴了眨巴眼睛:“小哥哥诶,你要买灯花伐,赎愧偿债,一笔勾销。”

……称呼倒是改的很快啊?!

魏无羡自然不信,豌豆大的小姑娘到底谁教的插科打诨……还敢在他面前插科打诨?

他开玩笑的自己犯浑,心里又跟明镜似的,因果相系,又有什么可以颠覆始终,把愧疚和命债都洗一遍。他死了一次都洗不清罪,死两次也洗不清,千刀万剐也换不回背道而驰的旧友,以债垒债,最后是非都说不清,都是命,只能一条路走到死。

但若是愧疚,确实有愧,近在咫尺的愧,这愧伴他死活里滚了一遭,始终无所怨言。

总归是个心意,魏婴跟她笑嘻嘻的:“那都卖给我吧,哥哥罪孽太重,一只莲座载不动。”

民间里花灯各异,这儿的却一昧单调,莲座红烛,说不清楚的迷异。那姑娘眼里是明晃晃的烛灯,亮的可以窥见人形:“一只就够啦,若想偿还遗憾,机会也就一次呀。”

“年纪不大,说话倒是说的人模人样的,这可不得了。”着实言不对人,魏婴怎么看都觉得这姑娘除了眼珠哪儿都像人,除了三魂七魄又没个像人的地方。他挑也不挑,懒懒地从怀里掏出粒铜子儿扔到桌上,很顺手地挑了只血红灯心的莲托,眨了眨眼睛,真假半掺打趣,“那我可就信你了啊,可不要辜负心意。”

人间地府地皮都踩熟了,往事大大小小都随酒烧了去,要说真有所悔,大概是多年之前,他也尚是年少,意气风发,称赞了一支极准的箭。

他来时只别壶小酒,去时拎着盏花灯倒是多了不少活人气息。城区围河人多的去了,魏婴挤在人群中,忽地又觉得用灯花去赎罪其实傻里傻气,便踩在湿漉漉的泥泞里看着河上一片晃悠悠的光影,弯下身来,心里念着温宁的名字,烛也不点,将莲推进水里。

彼时魏无羡第一次见温宁,他大概是温氏旁系又旁系的世家子弟,只能着白衣,侧颜清秀,拉弓射箭的姿势标准切漂亮,目中若有星辰,振动弓弦,箭无虚发,俱中红心——但魏婴单单只是夸了句漂亮,便吓得他如惊弓之鸟一般,抛弓弃箭的逃走了。

后来屠了温狗叛别莲花坞,温宁被他炼成凶尸,虽无生老病死,却也没有再搭弓的机会。魏无羡深知因是他种下的,果却皆是温琼林一人偿尽,如若再有机会,比箭那日理当不该信口点教,也就不会有涌泉相报一说。温宁伴他至今,怎又不知身后又有多少辱骂憎恶。即使如今成了凶尸,生前性格羞怯自卑,也抵得一分清明。

这河渠斜斜往下游,灯花顺着水飘。魏无羡放的那只格外任性,一直粘着岸飘,没有火烛,黑漆漆地打转,过了一小阵,又冲到岸边的浅石滩上搁浅了。

……还说赎愧偿债,这玩意儿水都带不走,欺骗顾客也是没谁了。

魏无羡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去捡灯祖宗,忽地有一熟悉声音唤他“公子”。他心下想这可巧了,随手将莲灯用力一推,抬眼看见温宁手里拎着盏点着的花灯,正愣愣地看着他,眼里藏着抹局促,在火簇下,颈间的黑色纹路也显得柔和了。

“哎,温宁,你也放灯?”他几步凑过去捉住温宁正往后藏的手,视线往灯上一落,玩心顿起,笑道,“这是姻缘灯啊——怎么着,看上谁家姑娘了?我可不许的。”

“是、是吗?我不太懂这方面,贸行了……本想给公子放一盏的,”倘若温宁还是那个温家的温宁,人前都握不住箭骨的温琼林,现在连脖颈都全红完了也说不定。他像是明显做错事了一样,说话底气很弱,将灯拿高,毫无血色的脸上阴郁都淡了些,鼻尖上不知在哪里蹭了点灰,更像个正值丰茂,又柔软涵敛的少年,“姻缘……也是福分,都好。”

哎呀,天官赐福,古人诚不欺我。魏无羡慢悠悠的想,捏着衣袖把他鼻尖给蹭干净了,心想这么可爱以后还是得让他多挖挖坑,免得屈才。然后才好气又好笑的在他脑门戳了一下,道:“我都死过一回了,犯不着这个来讨安慰。”

温宁不知病痛,却被戳的呆了一下,半晌才慢慢地眨了下眼睛,似是没反应过来动作,小动物般。腼腆地笑了笑,执拗地把那盏灯为他放了,眼里装着他,也装着明灭的星火:“公子现在这样,也很好。”

魏无羡跟不上他话里说哪里好,又觉得开口驳自己点儿都不好怪怪的,除了做了老穷人一个,好像同前世哪里都没变。温宁站在他身边,转过目光远远的追着灯,衣角在夜风翻飞,恍若前世在莲花坞扶住他的那个青涩俊逸的少年。

他定位不清自己于温宁算什么,能为了一举薄恩赴汤蹈火做到如此地步。

于亲?于友?于恩人?还是……于意中人。

那夜魏婴合衣而息,他鲜少做梦,这此却恍惚梦见一片熟悉竹林,循着弓弦声拂叶而入,在小花园里看见名着白色轻衣的少年。

……他记得这里。

那个名字在他舌尖辗转了一圈,终究化为一声低不可闻叹息。正是如此,莫要留缘、莫作因果,结局大抵也不会如此。

他正欲转身,却见温宁掷开弓骨,准确无误地向他寻来,声音穿越时间、跨过梦境,熟悉又急促地唤他:

“公子!”

一瞬间魏无羡似有气焰上涌,来势汹汹,忘记这是梦里,双手擒住温宁衣襟,又跟咽了口闷火,使劲在胸膛中烧,咬着牙根问:“你可都知道?”

“……知,知道什么?”温宁被他吓得一缩,不明不白磕磕巴巴的问。

“温氏灭门、血洗不夜天、乱葬岗围剿……你都知道?”他仿佛是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说话一般,指节发白,颤抖个不停。也并非第一次在温宁前如此失态,他曾经像是只丧家犬般追到莲花坞,绝处逢生的那线希望,是险些被他扼断脑袋的温宁给的。

“我知道。”温宁声音小小的,却明显的平稳了一些,他眉稍都沾有薄红,隐有几分委屈。

魏无羡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,松手后退一步,极为好笑的看着他,道:“你不叫我就不必知道了,这可有多傻啊?”

活着就是好啊……少年郎的眼睛里有水又有风,温宁曾在箭场感激地看他一眼、在莲花坞坚定地看他一眼、与温情离去时毅然决然地看他一眼,在他梦里,不复万劫地看他一眼。

“……我不曾后悔过。”

梦里不知身是客。

他又想起来这是场仓促的梦境,这是他记忆里的雪白轻衣,他一面希望可以偿这一过,又一面期望温宁应他一声“公子”。

明知前路苦楚,也愿意伴他随他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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